回家,从那美丽的集中营
2020-06-26

回家,从那美丽的集中营

我启程回家的时间,跟当初来到此地的季节差不多。

我随身只携带简单行李:背上是一个狭长的浅蓝麻布背包,这是美军的军用包,很不好用。里面是我的两床厚毯子、内衣,还有一件灰色、织工精细,在德军储藏室找到的毛衣,手腕及脖子上还有绿色线条装饰,另外还有一些罐头口粮等。

我们一路搭卡车、马车、走路或是搭乘其他大众交通工具—这要看各地军队方便提供我们什幺。睡过牛车、无人学校的椅子或讲台,有时只能露宿,睡在菜园、公园草地上,或睡在有如童话般的糖果屋旁边。

途中经过一个城市,以前这里应该是一座城市,只是放眼所见都是断垣残瓦,只剩下几面乌黑孤单的墙壁。在残瓦墙角处,当地居民或坐或卧。我看到那些人本来还有点幸灾乐祸,但他们的眼光却使我感到尴尬。后来改搭红色电车以及火车,这些火车有真正给人坐的车厢,不过我只在车顶上找到一个位子。

我在某个城市下车,发觉那里除了捷克语之外,还听得到许多匈牙利语,我们到火车站等半夜的接驳车时,来了一大堆妇女、老人、男人,各式各样的人围着我们。他们想知道我们是不是从集中营里出来的,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他们的家人,叫什幺什幺的名字,当然我也被问到。我告诉他们,所有人在集中营里都没有名字。

坐在火车木板脚踏阶梯上。直到清晨我才醒过来,恢复了抖擞的精神。后来我发觉四周已经出现匈牙利文字,都看得懂了。眼前水面波光粼粼,有人指着说,这就是多瑙河。

清晨光影耀眼,有人说,匈牙利到了。过了一会儿,火车驶进一座屋顶宏伟的车站,到处都是破窗户,旁边有人说这是西火车站,我仔细观察一阵,确实认出这个火车站了。

天气燠热,烈阳在车站外人行道上如旺火般熊熊燃烧着,来往车辆噪音大,乌烟瘴气,人车川流不息。六号黄电车进站,一如以往景象。车站周边有几个小贩,背包很特别,叫卖报纸和其他杂物。

一路上,街道看起来比以前破旧,附近的房舍都有些破损,总觉得不太完整,没窗户,像破落户,可是我还依稀辨识得出这里,下车的地方我也记得。救助中心就在电影院对面,一幢灰色单调的公家建筑物里。里面满屋子人挤人,走道、厅堂人满为患,或坐或站,高声喧哗,有的聊天打发时间,有的紧闭双唇不发一语。很多人穿的是随便拼装的服装,显然是集中营里随便找来的衣物。

往前走没多久就到家了。我家还是在老地方,完好如初。大门入口的气味也很熟悉,栅栏里的电梯间停放着摇晃的老电梯,楼梯则因长年踩踏早已泛黄破旧,到楼梯最上层,我看到了一处熟悉的磨损凹处。

到了我家那层楼,我伸手去按电铃。门很快打开,但是只开了一点点,里面似乎有个内锁链,一个勾子之类的东西,不能完全打开。我很惊讶,因为以前没有这个锁。从门缝里,我看到一个脸色蜡黄枯瘦的中年陌生女人,她问我找谁,我说这是我家。「不对,」她说:「这是我们家。」说完马上就要关门,可是她关不上,因为我把脚放在门缝里。我说她一定是误会了,因为我就是从这里离开的,我们住在这里没有错。她向我保证说,我搞错了,因为她确实住在这里,同时她很友善、客气,又抱歉地摇头,还设法关门。我抬头看看门牌,想我是不是真的搞错了,我的脚一时鬆掉,她成功地把门给关上。我还听见她在里面把门立刻锁上两道。

我走回楼梯间时,停在一个熟悉的门前。按电铃,一个胖胖结实的女人很快来应门。她先是企图立刻把门给关上,态度跟先前的女人一样﹔可是她后面眼镜片一闪,黑暗中出现一个灰色的身影,那是福莱曼先生。他身边又出现了一个红头大肚子,穿着拖鞋,头顶如小孩般稀疏,嘴里叼着一根抽完的雪茄菸头,那是史坦先生。我离开的时候,他们两个人就是这个样子,那模样就跟我去海关的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
他们站在那里,望着我,叫我的名字,老史坦先生过来抱住我。他们叫我进屋里去,福莱曼太太跑进厨房,说去看看还有什幺「小东西可以吃」。然后他们俩问了我一连串问题:从哪里来,怎幺来,什幺时候,怎幺搭车。

接着换我问他们,才知道现在我们家住的是别的人,我说:「那我们呢?」他们答不出来,我就改问:「我爸呢?」他们更紧闭嘴唇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举起一只手—我想那是史坦先生的手—好像一只小心谨慎的老蝙蝠,慢慢飞过来停在我的手臂上。接下来说的话,我只听到了一部分:「我们收到了令人悲哀的讯息,应该很确定,」因为那是「以前的同伴亲自带来的消息」,我爸爸「经过短暂的痛苦便过世了」,在一个「德国的集中营」,其实是在奥地利境内,一个叫做毛⋯⋯什幺毛⋯⋯。我说:「毛特毫森。」「毛特毫森!」他们先高声叫出来,然后又低下声:「对,没错。」

我问他们是否知道我母亲下落,他们倒是马上回答说:有消息,是个好消息。她还活着,而且很健康,几个月前来过这里,见到了她,也跟她说到话,她还问起有没有我的消息。

不知过多了久,两人终于沉默下来,然后老福莱曼突然问我:「你以后要做什幺?」我先是很惊讶,然后说,我还没有想过。另外一个老先生听了,弯身向着我,那两只蝙蝠又飞起来,这次不是飞到我的手臂,而是飞到我的膝盖。「最重要的是,」他说:「你要把所有可怕的事忘掉。」我听了更吃惊了,问:「为什幺呢?」「这样,」他说:「你才好继续生活下去啊。」福莱曼点点头,又补充说:「自由自在地生活。」另一个也表示同意地说:「心上有这幺大的负担,根本不能重新过日子。」我承认他的话有些道理,但是,我不知道他们为什幺会想出这样一个不可能做到的主意。我的意思是,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,我也不能强迫自己忘掉那些记忆。我说,一个全新的生活—只有重新投胎,或生重病,使我的精神无法控制才有可能,但是我想他们不会希望我这样。

我不明白他们为什幺不能了解,我现在要开始的生活,要面对的生活,必须是继续之前的经历的。而他们现在却告诉我这是一个错误,一件意外,一件不寻常的事,或说要把这些事当作从来没发生过。

即使如此,我还是一本正经向他们解释,一个人永远无法重新开始新生活,只能继续以往的生活。我的步伐是我自己走过的,别人都不能代替我走。难道他们希望我曾严肃走过的路,之前所有走过的步伐都一笔勾消?为什幺突然要我改变想法?为什幺要我抗拒?我不能接受。如果有命运,那幺就不可能有自由;若有自由—我继续说,愈说愈热烈激动—就没有命运可言。我停下来,只为了吸口气,也就是说,我们自己就是命运—我突然得到这个结论,我的头脑从来没有此时此刻这幺清明过。

出门眼前就是大街。我以往都是搭电车去找母亲,可是现在才想起来,我身上没有半毛钱,于是决定走路去。为了保持体力,我在刚才驻足的长椅停下。放眼望着前方,绵延的道路漫长,马路宽敞,看似永无止境。天际飘浮绵羊般的云朵,远方的山丘带点蓝色,天空已呈紫色。这景象,似乎提醒了我四周不断的变化:车声已安静下来,人们的步伐放慢了,声量降低,眼神温和,好像他们彼此更仔细注视着对方。

就是这个特殊的时刻—我心里明白就是现在—是我在集中营里最喜爱的时光,我有一种心如刀割般痛苦、无奈的感受,思家之情油然而生。一切记忆突然活生生地从心底涌起,所有那怪异的气氛,枝节细微的琐碎回忆袭上心头,震撼我心。

我回想起在集中营的生活,某种程度而言,那儿生活纯净简单,伙伴的脸孔一一跃入脑海,包括那些识与不识的人。

重点是,我人在这里,什幺观点我都可以同意,只要可以继续活下去。我望着温和黄昏里的广场,这曾经历狂风暴雨又孕育着无数希望的街道,我感觉内心的意愿缓缓成形—我愿意继续我这个几乎无以为继的生命。

摘自《非关命运》

数位编辑整理:邱千瑜
Photo:Jan Jablunka, CC Licensed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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